看见阴影之后,还能欣赏一件作品吗?

前两天看到了一篇博客,当然这里并不是要批驳作者的想法,只是由他的文章所发散出来的一些感想。

作者在文中提到,他在参观一些古代的“奇观”时,会产生一些不由自主的厌恶,因为这些奇观大都是在强迫中被修起来的。他说起那些修建古迹的人,说起他们付出的代价,我能理解,甚至觉得这些确实不该被忘记。但看到后来,我心里慢慢冒出了一个疑问:如果我站在那里,仍然被一座石窟、一个奇观打动了,是不是就意味着,我对那些苦难无动于衷?

过去我们在景点听到的常常是对这个景点多么美丽、多么宏伟、多么精巧的赞美,但实际在它的背后,它是怎么被建起来的、承载了什么样的历史、又由谁付出了代价,往往很少被提起。我想这也是那位作者写下那篇文章的起点。

但我总觉得,这一道道阴影其实也是古迹本身的一部分,了解这些,并不会让年前的风景彻底失色,只会让它们更加完整。或者更诚实地说,知道代价之后,那种毫无负担的、纯粹的赞叹确实会少几分,但它也会因此变得更加完整。如果因为看见了背后的历史代价,就觉得自己不该再被打动,把古迹的审美意义和历史代价放进非此即彼的天平里,好像也有点把人的感受过于简化了。

站在石窟前,我们到底在赞叹谁?

这里面其实藏着一个很容易被混为一谈的问题。当站在一座古代奇观前说“太壮观了”,我们到底在欣赏什么?

可以是赞叹这个美好的事物本身,而同一句赞叹可以也给统治者,也可以给无名的工匠。统治者为了彰显皇权或功德,下令驱使数万劳役。无名的工匠在昏暗的洞窟里一锤一凿,把佛像的衣褶和指尖刻得如此传神。

当年下令修造的暴君或权贵早已不在了。我们今天买一张门票,钱既不会流进他们的口袋,也不会继续资助当年的劳役。而我站在石窟前感到震撼,除了这一事物本身的美之外,也蕴含着是因为当年的工匠身处极端境遇,依然保有这样的创造力。这份震撼从来不等于为当年的强迫与暴政背书。

甚至可以说,那些被迫服役的工匠们,一生可能都没留下名字,唯独把最后一点生命力与灵气留在了石头和壁画上。如果我们因为厌恶当年的强迫,就连同这些作品的美感也一并拒绝凝视,那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,岂不是被抹杀得更彻底了?

为什么有些场合我又有些双标?

不过写到这里,我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。如果把视线从古迹挪到具体的创作者身上,我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因为作者本人而对作品产生芥蒂。

就比如张大千。每当偶然在画册或博物馆里看到他那些泼墨山水,我第一眼还是觉得惊艳。但几乎是下一秒,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敦煌的那些争议与劣迹。因为这层挥之不去的疙瘩,如果哪里办了他的个人特展,我大概率是不会专门买票去看的。

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也会感觉矛盾。这不正好推翻了我前面说的“了解阴影只会让作品更完整”吗?为什么在石窟面前我可以坦然被打动,到了张大千这里,我却要绕着他的特展走?

细想下来,大概是因为我们平时随口说的“欣赏”,其实被打包塞进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动作:

第一件是 “被打动”。这是感官和直觉的本能反应。一幅画的配色、一座石窟的线条摆在眼前,好看就是好看,震撼就是震撼,它发生在道德判断之前,谁也骗不了自己的眼睛。

第二件是 “承认它的价值”。这是一种智识上的诚实。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“这是一件艺术杰作,同时它的诞生伴随着残酷的代价,或者它的作者品行不堪”。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,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有道德感,就硬着头皮说那幅画画得烂。

而第三件,则是 “打卡、捧场”。专门买票排队去看一个人的展,就给展览添了票房,也给他本人添了声望。光是觉得画好看,还没有这层表态的意思。

把石窟和个展放在一起看,对古代石窟,苦难已经随时间封存,留下的作品属于那些受难的建造者;而对张大千,或者离我们更近的创作者,作品上贴着他个人的名字。我愿意承认,偶然路过看到他的画,自己依然会被打动。但我不想专门去他的个展捧场,这是我给自己画的一条边界。这样一想,我心里也就不别扭了。

允许自己带着复杂的心情看一件作品

这其实有点像过去这些年逐渐遭到反噬的 Cancel 文化。

指出创作者的劣迹,我能理解。Cancel 文化最让人疲惫的,是它要求一种近乎绝对的 “洁癖”。它把上面那三件事强行混为一谈。一旦一个创作者或一段历史被查出污点,你不仅不能去为他捧场,甚至连承认那件作品有价值、承认自己曾经被它打动过,都会变成一种政治不正确。仿佛只要你还在听那首歌、看那幅画,你就是罪恶的共谋。

但真实的人性体验从来不是这么非黑即白的。原博主的文章之所以让我一直记着,或许正是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看见阴影之后的不适感。那种不适感是真实的,也是珍贵的,它证明我们没有变成只会拍照打卡的麻木看客。

只是,看见阴影之后,我们未必非要走上闭上眼彻底厌恶这一条路。比起逼着自己在全盘赞美和彻底否定之间二选一,也许更成熟的状态,是允许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情绪同时在场。我依然可以为壮观的古迹石窟的绝美而屏住呼吸,同时在心里,也暗暗记下他们背后所隐含的那些伤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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